长篇小说《錞于记》节选

阅读: 2437次  日期:2009-6-29    

《虎錞记》第一章3
夜色渐渐褪去,天空飘起毛毛雨来,这山间盆地的气候跟别处还是那样不同。透过毛毛雨,可以清晰地看见公路的右手边连绵的丘陵长满了葱绿的帽子林,公路的左手边哗哗流淌的妩水河蒸腾起来白茫茫湿漉漉的雾气。路更直了更宽了,枣红色桑塔纳出租车依山傍水平稳地朝前飞奔。
    桑塔纳越过一座小桥,前面豁然开朗,抬眼望去,瓦灰色的云天下,平铺着一片绿野,没有尽头,远远有座城市的轮廓,再远些是一带淡淡的金字塔似的山影。“小伙计,到了,请停车!”大包头喊住了小的哥,他拿出芷江县旅游地图,“这里应该就是七里桥磨溪口了,芷江受降公园应该就在这里!”他下车一打望,右前方出现了一带别致的建筑群,牌坊上“抗日战争胜利芷江受降公园”赫然入目。小的哥一脸矛盾的表情,他既想快些跑到芷江,又怕马上就到芷江,因为他被芷江的故事迷住了,他想听大包头永无休止地讲下去。
     从国内亲友寄给他的资料中,大包头得知抗日战争芷江受降纪念坊,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完全平毁。1986年,芷江县人民政府在原址上按原貌修复了被誉为“中国凯旋门”的“血”字型受降坊,并且逐步扩充修建成了一座抗日战争芷江受降公园。进入21世纪之后,芷江县政府又在公园内修建了芷江县抗日受降纪念馆,这是一座颇为气派的抗日文物收藏、陈列和展览大楼。无论寒冬酷暑,慕名前来受降公园瞻仰观光的国内外游人络绎不绝。为了实现母亲的遗愿,五十六前的黑虎崽终于在先父60年忌日这一天,来到了抗日战争芷江受降公园。
“小伙计,对不住,我要下车了。往前七里地就是芷江城,你不妨进城去逛逛。”
“嘿,老伙计,我发现您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还想听您摆龙门阵咧!”大包头给了包车费,谢了小的哥,戏谑地说:“哈哈,芷江少数民族妹子比我还可爱,还要会摆龙门阵咧。” 小的哥傻笑起来,脸上的青春痘灿烂得更加触目惊心:“上天保佑奇迹真的发生,我就在芷江落地生根算了,那就‘舒肤佳’了。” 大包头咯咯地笑了起来:“喂——小伙计,芷江可是个万花筒,莫看花了眼,额头上没有刘海儿的地雷,千万踩不得,当心芷江蛮伢子找你拼命哟!” “老伙计,放万心吧。说归说,做归做,我没那么‘红牛’,饱饱眼福就够了,哪敢真的踩地雷呀?祝您天天‘娃哈哈’,月月‘百事乐’,年年‘高乐高’,永远‘金利来’!”小的哥扮了个鬼脸,当真发动汽车往城里开去……
    大包头提着那个饰有蓝黑色虎纹图案的家机葛布大包袱,去敲受降公园传达室的门。传达室老宋伸出头来,他以为来人是一名侗族武师:“唉,老先生,有事啵?” 大包头把旅行护照递给老宋看:“我是从美国回来的芷江佬!”天空飘着毛毛雨,老宋热心地拉开传达室的房门:“啊,旅美台胞,社会学家杨岚卿先生,您不用买票了,进来坐一下吧,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咧,呆会儿展馆大门开了,直接进去好了。” 杨岚卿的块头太大,见传达室的门又矮又窄,懒得弯腰,依然站在毛毛雨中:“不,我不是来看展览的,我想见一见你们领导,捐献一件文物!” “嘿,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江馆长来了。”老宋望着远远一个骑自行车朝纪念馆驶来的汉子放声叫,“喂,江馆长,有客人找!”江馆长把单车停在车棚里,急急忙忙走过来:“啊,我是江泊镛,老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是杨继烈的儿子杨岚卿。” 杨岚卿伸出厚实的右手,“我专程从美国赶来捐献先父的一件遗物!”“谢谢!谢谢!” 听说是杨继烈的儿子,江泊镛更热情了,双手紧紧握住杨先生的右手不放。杨继烈的大名,在湘黔川鄂边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他虽然去世整整六十年了,他的传奇故事人人耳熟能详,甚至越传越玄乎。
    江泊镛是一位很有眼力的文物鉴赏家,赶紧把杨老先生请进办公室,又是让座,又是倒茶端水:“老先生,您捐的一定是一件极不平常的宝物吧,就您包文物的这块印花布也是前清的手工织品,够得上二级文物噜!” 杨岚卿把印花葛布包袱庄重地放在办公桌上,解开一层又一层印花葛布,里面露出来一个油光水亮的楠木生漆匣子。打开楠木匣子,里面露出来一个素帛包裹,解开一层又一层素帛,里面露出了一个乌黑乌亮、熠熠生辉的远古巴子国的军乐器——黑金虎钮錞于,做工精巧无比,形如倒樽,上圜下虚。顶部镌有虎钮。上部刻有北斗七星,环绕北斗镌有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二十八宿。腰部镌有“兵避太岁”四个大篆,刀法遒劲,魅力飞扬。下部刻有由战神、歌巫和武士组成的花边,造型生动,意态传神。那黑色虎钮尤其生动,像用什么魔法把一只真的大虫缩小了一千倍定身在錞圜上一般。旁边还放着一个亮铮铮的可以折叠的青铜支架和一对同样亮铮铮的青铜錞槌。“这是先父当年指挥黑虎大队同日寇作战的五音黑虎錞。也是三千多年前,巴王廪君指挥巴军,追随周武王讨伐商纣的那尊五音黑虎錞!” 杨岚卿扳开青铜支架端端正正地放在办公桌中央,捧起五音黑虎錞庄庄重重挂在支架的梁勾上。见到五音黑虎錞,好似张飞碰见了岳飞,叫江泊镛吃惊不小,两眼鼓得铜铃大,嘴巴张得碗口大。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又屈起食指轻轻扣了扣錞顶,顿时发出又高又闷的金属声,余音绕梁,久久不散,犹如天边惊雷在厚厚的乌云里滚响;再轻轻扣了扣虎錞上部鼓凸之处,顿时发出低沉如擂牛皮大鼓的声音,但比鼓声洪亮得多,激越得多,不仅震得屋宇共鸣,连室外山川河流也发出隆隆回声;又在錞腰轻轻一扣,其声又高又亮,撼人心魄,宛如利剑出鞘,寒光颤悠;再往下轻轻扣去,越到底部音调越低越亮,仿佛穿行于天籁的盛典之中,风声水声兽啸鸟鸣林涛滚滚,越往下扣合鸣之声越宽广越响亮……不假,这就是廪君五音黑虎錞,确实是用冶炼技术早已失传的黑铜(史称黑金)制成的,敲击不同部位,能够发出音色、音高、音量各不相同又脆又亮的乐声。鉴定文物30年,江泊镛已经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他的判断绝不会走火,他狐疑了:“古代留下来的錞于虽然不少,不过廪君五音黑虎錞世上绝对只有一尊,据说已被戴笠私吞,1946年3月戴笠乘飞机失事之后没了下落,怎么又落到了您的手里了呢?”“戴笠私吞的只是一件我母亲预制的赝品,真正的五音黑虎錞被先母带到了台湾!”杨岚卿不紧不慢地说,“先母去年临终前一再叮嘱我,要把五音黑虎錞送回祖国,送回先父的家乡抗日受降纪念馆。今天是我父亲的60年忌日,所以我赶在今天把这件文物捐献给贵馆。”江泊镛惟恐判断失误,叫传达室老宋开着小轿车到城里请来了黑虎大队老战士胡奠安。“嘿,是真的!是真的!”胡奠安老先生一跨进门,一眼就盯住了办公桌上的五音黑虎錞,他怕弄错,也用指头敲了敲錞身,“嘿,没得错,绣花妹崽缝嫁衣——千真(针)万真(针)呐!”胡奠安是黑虎大队敢死队队长,也是唯一健在的黑虎大队主要干部,是大陆现在还在世的唯一亲眼见到过五音黑虎錞的人。五音黑虎錞得到了他的肯定,可就是铁拐李卖止痛药——货真价实噜!江泊镛放了心,紧紧握住杨岚卿的双手:“谢谢!谢谢!”“我也才叫高兴啊,五音黑虎錞回了家,我终于了却了先母的夙愿,她老人家九泉之下可以闭眼了,先父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啊!” 杨岚卿豪爽地笑了。“啧呦,才叫像,像死火了咧,活像你老爸那头黑水牯了!” 胡奠安转过身来双手扳着杨岚卿的肩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睁着眼睛看迷着眼睛看,“侄儿,你哪样部件都长得是你们杨家人的规格,你看你这双眼睛鼓得跟水牛眼样的,你看你这把箩(鱼篓子)嘴筑得一个饭钵子下,你看你这巴掌比人家蒲扇还大,你看你这墙板样的坯伙(身板)鼓鼓囊囊的腱子肉黑不溜秋的皮肤,哪样不是从杨司令的模子里倒出来的哟!”
    胡奠安老先生满九十四了,眼睛还能看得见书报上的文字,耳朵还听得见针掉到地上的声音,身板依然十分健朗,身材清瘦颀长,充满褶皱的脸盘苍凉而又硬朗,就像风化了的明山石。头发还是青的多,白的少,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谈吐才叫有条理。他经历了黑虎大队抗日救亡的所有重大战役,黑虎大队解散后,他解甲归田,回到老家。解放前夕,又积极参与张鼎泉领导的湘西旧军人的起义行动,串联组织黑虎大队残部缴了国民党芷江县大队的械,迎接解放军进城。在五零年的镇反运动中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判处二十年徒刑。刑满释放后仍然戴着反革命帽子。1983年平反,享受起义人员待遇。老人睹物思人,激动不已。他的记性极好,摆起黑虎大队的龙门阵来如述家珍,特别对杨继烈应用五音黑虎錞自如指挥战争啧啧称奇:“这宝物土地菩萨睡笼屉——真(蒸)神,神得不得了,好像有生命有灵性咧!那时节,只要它一响,我们就晓得杨司令的作战意图,就好像直接牵引着我们每个战士的神经一样,它指东,我们打东;它指西,我们打西,直打得整团整师的日伪军倒戈卸甲哭爹叫娘咧,你讲它神不神?!”
     杨岚卿上了三柱香,跟江泊镛郑重地办了捐赠手续。说实在话,他割舍不了这件由太外祖父传下来的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无价国宝,五岁时候,妈妈就手把手地教他演奏这件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音域宽广音色别致的远古军乐器,寄托他们对故国的欠念。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妈妈教授他演奏的第一支曲子就是黑虎大队的军歌《黑虎军魂》,高昂、雄浑、壮怀激烈的錞声伴随着他一天天长大。这五音黑虎錞分为三大音区,上部为低音区,音色深沉浑厚,粗犷辽远;音量恢弘,能够引起天地间万物的共鸣,有撼人心魄的魔力。下部为中音区,音色圆润柔和,清脆明亮;音量宽广,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似江海,能够把你的整个身心摄入到乐音的情境之中。腰部为高音区,虽然单薄却很透明,虽然尖锐却很清晰,具有极强的穿透力,震撼人心。高、中、低三个音区合起来,音域比西洋钢琴还宽,可以演奏任意复杂的曲调。敲击的手法极其多样,点击、顿击、连击、跳击、滚击间或使用,真音、泛音、散音、断音、滑音交替变奏。轻松时甜美悦耳,娓婉如歌,如在无边绿野信马游缰;激越时热烈奔放,慷慨激昂,如千军万马撕心裂肺地拼杀。他热爱这种远古器乐,他迷恋这种远古器乐,成年之后,浪迹欧美,求学、工作,但这宝物须臾不曾离手,不论多么忙碌,日日晨昏他都要敲奏几首曲子,成了他每日的功课。他恋恋不舍地最后一次拿起青铜錞槌,深情地敲奏起《黑虎军魂》来,錞声起处,山呼水和,云涌林啸,60多年前中华民族那撕肝裂胆的最后吼声又在耳际滚响起来,透过这雄浑悲壮的军乐,似乎看得见九 · 一八的血雨腥风、芦沟桥的连天炮火、南京城的血泊瓦砾,黑虎大队将士们驰骋疆场、刀劈鬼子、前赴后继的雄姿……
    “唉——因为这宝物,多少良民百姓被官府逼上梁山,也种下了湘西南几代义匪的爱恨情仇……”胡奠安老先生的眼睛湿润了,眼角闪着晶亮的泪花,宽阔的胸脯起伏不停,心中刮起了历史回忆的风暴。他在打光胨胨的时候,母亲就拿父亲的遗作七言古诗《虎錞口占》念把他听:“少年胆气万丈高,虎錞声里读离骚。蹈海取来倚天剑,兄弟戮力斩清妖!”给他讲五音黑虎錞的传奇故事。在他的眼里,这五音黑虎錞不是一般的古代军乐器,它凝聚着土家人侗家人苗家人客家人说不尽道不完凄美惨烈可歌可泣的爱情和斗争故事。在他的眼里,这五音黑虎錞更是一件神物,夜半翻营旗搅月,秋深跃马剑磨风,驱弛千军如卷席,百战百捷在掌中!它的灵性,它的魔力,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谜!不知为哪样,只要这小小的神物一响,风雷激荡,山河变色,懦夫也能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妇孺也敢拔剑平四海,横戈却万夫!他的父辈们不就是在五音黑虎錞撼人心魄的乐声中,竖起反清的大旗,胆气若虹,跨入创建共和、埋葬帝制的历史洪流的么?他和他的同辈人不也是在五音黑虎錞撼人心魄的乐声中,舍生忘死,走上抗日前线的么?
    胡奠安循着五音黑虎錞撼人心魄的乐声,往回走了一个甲子,走进他陪同师长陈樊收编黑虎大队共赴国难的风雨岁月,走进他亲身经历的抗日战场的连天烽火……又往回走了一个甲子,走进口耳相传的上辈人创办沅芷校经堂的艰苦年代,走进黑虎四兄弟策动广仁堂反抗清廷的血雨腥风……

来源:中国錞于网  作者:田志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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